第三十二章祈盼永夜者
乔治娅仰头看着扎拉勒斯的眼睛,她记得他当时没有那么高,这让现在选择跳男步的她有些吃力。好在他也顾及到舞伴的身高,即便跳女步,也依旧有绝对的主导权。
他的眼罩上刺绣了一个圆圆的石榴,黄金制的利剑是立体的,嵌在刺绣上,仿佛真的刺入石榴,也刺穿了他的眼睛,用红宝石穿成的血珠坠落在他的脸上,闪烁在柔和的烛光下。他依旧没有摘下那条魔法石项链,它和他的礼服相得益彰,仿佛本来就是挂在礼服上的。
她想起在圣国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公主,当然也注意到他心不在焉。那位姗姗来迟的加斯科涅贵客吸引了他们每个人的注意力。他有着一头金色的头发,模样活像年轻的雄狮,他当然也是为了公主而来。那时,乔治娅立即想到,这是新继任的普兰坦公爵,和她面前的扎拉勒斯出身于同一家族,传闻说他毒杀了父亲,自己坐上公爵宝座。
她同公主跳舞时捕捉到了他,担忧地看向扎拉勒斯,果不其然,扎拉勒斯用看猎物的眼神看着他,正如他看向公主那样。所以,再次警告过公主后,她立即跑过去打断扎拉勒斯。
“抱歉先生,我来兑现我们之间的约定,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他眼底滔天的仇恨顿时湮灭,如同她的羔羊般温驯地答应。她隐约察觉,他不止是想复仇,而是憎恶有人比他抢先一步杀死了仇人。当发现公主和普兰坦公爵都不见的时候,她着急地拉着扎拉勒斯,让他帮忙脱掉累赘的衣服,只穿一件里袍,披上外套就冲了出去,临走前警告扎拉勒斯:“记住你是神的仆从,不许跟过来。”
可是扎拉勒斯还是跟过来了,在那位普兰坦公爵准备掀开她的面幕之前,他的剑先一步抵住他的喉咙,“请保持距离,您没有资格窥探导师的面容。”
或许是他的眼神充满着骇人的杀气,让年轻气盛的公爵也不得不让步,向公主丢下一句“您不可能永远生活在荣光庇护下”便退场。
那时,他们的心思的确没有在彼此身上,他想要补偿无可厚非。乔治娅注视着他,在与那时顺序相同的舞曲中为自己的轻视忏悔。他的眼睛如同垂坠的夕阳,他的影子整个包裹着她,她的舞步一如既往精确却无力也无感情,他并不介意。他微笑着,一开始还想掩饰,越是和她跳舞越是开心,目光越是闪烁,一曲过后又是一曲,接连跳了五曲,乔治娅渐渐难以跟上时才让乐手们停下,送她回去歇息。
扎拉勒斯把她放在囚室的沙发上,高兴地蹲下来,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注视着她说:“乔治娅,谢谢你,今天辛苦了。”
“嗯。”乔治娅不知道作何反应。
“宴会有维戈他们在,我会早点回来。”
“好。”
“还有,这个给你。”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礼盒,“我想你现在拆开。”
乔治娅小心地把丝带拆掉,展开贴着金箔的纸,露出里面的小铝盒,铝盒上有一个发条和一只金色的小鸟剪影。
“这是八音盒吗?”她很喜欢这种小机械,每次路过各种各样的珍奇店,她都会在橱窗前停留,看那些转个不停,还在发出音乐声的八音盒,只是它们大多造价昂贵,将钱花费在消遣上实在是和修士生活相悖。这是什么时候的兴趣她也不记得了,好像入世以来,她就有听八音盒的爱好,就像坐在广场上看天文钟旋转一样。
“是的,你试试看。”
她扭动发条,那只黄金小鸟被齿轮挪开,一只真正的用鲜艳羽毛做成的小鸟弹了出来,它甚至可以随着盒子内流淌出的乐曲声挥动翅膀,转动小巧的脑袋,等乐曲终了,它又躺回去,黄金小鸟的剪影也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的嘴角浮现晨曦般的微笑,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喜悦,似乎在为造物的奇迹而欢欣,看向扎拉勒斯时,这份惊奇丝毫未减,“感谢你的圣木节礼物,扎拉勒斯。”
“还有点时间,我去给你泡茶。”
“好。”她又一次拧上发条,着迷地看小鸟从盒子里弹出又回去。
扎拉勒斯突然想,自己是否太过残忍,造价百万的小盒子或许没有一本经文对她有用,那象征自由的鸟难道不是在嘲讽她的痛苦与困境?她不也和那只假鸟一样被关在狭窄的、漆黑的盒子里不见天日吗?她会暗自神伤自己和那只鸟的困境,和它一样在牢笼中踌躇辗转吗?
他叹了口气,这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他本就是个残忍又极端,自私且贪婪,暴虐而嗜血的伪君子,怎么会在这事上苦恼?
锁住门,扎拉勒斯在梳妆镜前别好袖扣,又打开桌面的暗格,取出勋章挂在胸前,才拿着手杖下楼。
他的宴会总是举办得令人印象深刻,每到节庆,宴请的人员更为复杂,宴会规模也更为庞大,几乎所有人都在期待今年圣木节的舞会。他扫了眼宾客名单,凡是收到请柬的都来了,国王则是让最受宠爱的王储殿下来的,他分辨了会,看见那高贵的王子正扑在他家年轻而可爱的女仆身上。
他默默看向舞厅,那里已经被挤满,不像刚才只有乔治娅和他的家人在,一切都保持克制的状态。他知道再过不久,在酒精与激情的围绕下,那些和他一样体面的衣冠禽兽会开始跳一些令人不齿的舞蹈,而后把身体与身体迭加在一起,若是乔治娅看见必定会大骂亵渎。
可是人性就是这样,生命短暂,所以人们乐意如飞蛾扑火般追求激情。说到激情,他很满意今天舞会的装饰,乔治娅进入这里时不吝啬地夸赞了一番,让他更为欣喜,一想到下半夜后这些脆弱的花草就会被扯得遍地都是,他竟感到有点可惜。
扎拉勒斯啊扎拉勒斯,你怎么伤春悲秋的,爱情让你也变得多愁善感了吗?他摇摇头,往楼下走去。
楼下的大厅也有许多人谈话,他的儿女们把控着在场的氛围,他拄着手杖下楼,悄无声息,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研究院的那批人正看雕像看得入迷。
那座雕像被他盖上轻盈的白纱,头上放冬青花环,耳朵上挂冬青果,蜡烛在头顶燃烧,跃动的火花如同神圣冠冕。
他下来了,跟他们一起站在雕像下。
“普兰坦公爵。”他们朝他行礼。
他心情看起来很好,说笑道:“难得看见你们研究艺术。”
“这个女人越看越觉得面熟。”
扎拉勒斯难得仔细解释起雕像的来历,“啊,这是我在兽人那见到的人类女人,那时她正是以这样的姿势站在水池里,把朋友的影子画在石壁上。你们不觉得有趣吗?以单薄勾划雄厚,以轻盈承载重量,以人类之躯驾驭兽形。”
“的确美丽。所以我们在此凝视与等候,用面对美时应有的姿态面对她。”
“我喜欢这个答案。”扎拉勒斯笑起来,他随手从侍从那里拿了杯香槟,同他们碰杯。
“您后来还见过她吗?”
扎拉勒斯遗憾地摇头,沉默不语。
“真是太可惜了。”
“越看越感觉这个女人像上次我们聊过的那位。就是被拍卖出最高价的那位。”
“什么?”扎拉勒斯的眼睛抬起来,“我以为那是兽人欢聚之所的仙子呢。”
“千真万确。我们研究所还有她的画片。”
“她被谁带走了?”
“这还真不知道……”
“倒也是,不能指望你们这群成天待在研究所里的人。”扎拉勒斯看向雕像,神色复杂,似乎这条消息真使他饱经风霜的心年轻起来,目光也透过她回望起遥远的日子,而后,他伸出手指,“如果真和你们所说的那样有画片,这个数如何?”
“哈哈哈哈哈我们可没想到它这么值钱。”
“如果那个女人被卖出了史上最高的价格,那么她的画片同样值钱。”
“我有些小道消息,据说尼赫鲁姆主祭参与了那次拍卖,哦,是因为他对那枚权戒很感兴趣,但他派去的小孩没有争过,一气之下把他送到我们这来了。”
“他喜欢女人吗?我一直以为他只对男孩感兴趣。”
“只是一些线索罢了。您毕竟也是启世计划的成员,还是圣杯计划的负责人,有权知道实验品的来历。”
“当然。不过,我还是觉得尼赫鲁姆主祭太残忍了,生养在圣殿的孩子哪里有能力独自面对拍卖会上那群饿狼。”扎拉勒斯笑着,目光越过他们和另外两人对上视线。
“看来人都到了。”扎拉勒斯皮笑肉不笑地冲他们点头。
“维戈说你身体不适,我们还以为你不会下来了。”
“我的精力都放在圣杯计划和启世计划上,总不小心睡过头,当然也无力主持宴会。维戈表现如何?”
“当然好,已经有继承人的风范了。”
“别站在这儿了,我们几个聚在这里,孩子们要紧张的,去休闲室边打牌边聊。”
扎拉勒斯仔细打量这群人,全是和他一般位高权重者,也是如他一般疯狂邪恶者,他们越过六芒星神殿,制定规则、解释伦理、执行惩罚、购买一切。
要是乔治娅知道……幸好她不知道。她会逃跑吗?至少今天不会,她正在认真地看他新带去的小说,尽管那是本禁书,可她还是在努力理解,他能感觉到她在颤栗和焦躁,她不相信人性之恶。
仆从为休闲室的每个人分发材料,银行家笑着,抚平被揉皱的一角说:“不是来打牌的吗,怎么还看这种东西?”
“圣杯计划有了新的突破,不高兴吗?”
研究员们认真看着材料说:“当然高兴,但我们恐怕都没想到短时间内还会有重大突破,但这真是太亵渎了啊,普兰坦公爵。”
普兰坦公爵,魔物公爵,想当年,他在无月之夜杀进城堡,当国王带着军队增援赶到,他已经取下前任公爵的首级,盔甲之下伸出可怖的根系,占据了整个大厅。
后来,大厅再也不似从前那样阴郁,反而如同供奉之殿堂,圣光照下,雕像即是圣殿。
他说,在父母的头颅被挂上城墙后,他流落到了龙栖岛,那里的人早就开始尝试与魔物融合,圣乔治亚骑士团前任总团长乌克·雅斯特雷巴奇既能与龙作战,也能化为龙,只是迂腐保守的六芒星神殿禁止与阴影融合的行为,他为乌克·雅斯特雷巴奇的遭遇感到不公,最终决定离开骑士团,回到自己家乡。
“没有亵渎就没有禁忌,没有罪恶就没有神圣,布朗吉阁下,作为负责人之一的你,难道已经无法承受这份亵渎了吗?”
“哈哈哈哈哈,我是为您的理论进一步得到证实而感到高兴。”
元帅说:“不错普兰坦公爵,你的军队何时能够增援东方?维戈在战场上发挥了令人兴奋的作用,称得上一场华美的屠杀。可惜魔法师数量太多,六芒星神殿也在发觉我们使用魔物进行战斗后也倒向科迪亚斯。”
“我的四个孩子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和我一样初步掌握了驾驭阴影而不被阴影吞噬的能力,但其他孩子连怎么收好自己的魔物特质都不知道,还有待进一步学习。你也不想他们被杀意吞噬后倒戈吧。”
“卡兰特也能上战场。你把维戈召回后战线推进变慢了,皇帝陛下需要看见效率。”元帅继续说。
“是你需要看见效率吧。”扎拉勒斯笑道,“这四位是圣杯计划乃至启世计划的重要财产。你得问布朗吉阁下能否借出。”
“当然不能。卡兰特的研究方向不在超越人类的战士,莫罗斯倒是可以。”
扎拉勒斯反驳道:“莫罗斯太小,还没有形成看待事物的正确观念,再怎么说也要等到14岁。”
“你竟然还会关心伦理?”银行家讽刺道。
“我为了享受打破禁忌的乐趣而维持禁忌。”扎拉勒斯说,“况且,我的研究里最重要的观点,不正和神圣的六芒星神殿所代表的一切有着紧密关联吗?”
涉及到抽象的理论,布朗吉重复道:“用相对立的神圣来强化混沌本身,从阈限中汲取力量。”
“那你一定会感兴趣我们在萨罗的工程。”
“上回有人和我说了,你们打算在萨罗关押那几个祭司?”
“不不不,可不止祭司,祭司之外,我们还找了20个年轻男侍女侍。当然,对于那些顽固的祭司,我们打算分别关押调教,哎,可惜,要是把他们的牧羊犬拿到手就好了,那条母狗不知道被谁买走,害得祭司的价格总体都翻了一番。”
扎拉勒斯不免笑道:“我也在调查买主,你们有消息得告诉我,如果那条牧羊犬在萨罗,我肯定会马不停蹄赶过去的。”
说着,他看向布朗吉,一副责备的样子,仿佛在责怪他的日程安排不合理。
布朗吉之好摸摸鼻子,“我们将把萨罗建设成完美又安全的度假中心,公爵可以去看看,那里不缺乏年轻可爱的黑发美人。”
“哈哈哈,我已经不再年轻,实验和研究占据了我生活的大部分,哪还有玩乐的精力呢?”
银行家哼了一声,“我记得之前公爵大人还说过魔物本能这回事呢。”
“如果我都不能控制自己的本能,怎么让你们相信圣杯计划培养的兵器不会反噬?”
“好吧。”见扎拉勒斯确实没有兴趣,银行家摆手作罢。扎拉勒斯进而说:“况且,虽然我向来不喜欢祭司,但也没打算对他们厌恶和鄙夷,要是看见太多无意义的殉难,说不定会控制不住引发些什么事故。”
“哈,你引发了事故还能躲进阴影里去。”
“你要是想的话可以和我一道……”扎拉勒斯还没说完,看见门口出现了小小的影子,是莫罗斯带着奥罗拉来了,他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呀,怎么了,我的孩子们?”
奥罗拉怯生生地说:“父亲大人,我想要母亲大人读故事给我听。”
“哟,母亲大人?普兰坦公爵什么时候迎娶的夫人,藏这么深?”银行家来了兴致,从沙发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他们。
“附近村落里找的,只是有带孩子经验的女人。”扎拉勒斯说。
“难怪没办婚礼。”
扎拉勒斯一手抱起奥罗拉,一手抱起莫罗斯,和在座的各位说:“我一个人照顾18个孩子有些吃力,不是吗?况且,你们就不想知道魔物化的人和正常人之间如何相处吗?这可是确保启世计划实施的一环……”
“父亲大人……”奥罗拉顺手扯着他的衣服打断他。
扎拉勒斯一副无奈的样子,揉揉她的小脑袋,宠溺地说:“现在就去现在就去,跟叔叔们打个招呼?”
“不要,讨厌,我就要母亲大人。”
“生气啦?”
奥罗拉摇摇头,但明显摆出不悦的样子,扎拉勒斯立即明白怎么一回事,他对众人说:“那各位好好享受今天的宴会,以及——注意今晚别让窗帘遮蔽了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