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家宴
晚餐上桌后,大家围坐在长桌旁,十七个人坐得满满当当。
餐桌上摆着克诺尔送的花,大家用她带来的红酒举杯。
主人们夸赞了一番来自公爵府的红酒。
晚餐充满昂贵少见的食材。
克诺尔叉起炖煮过的牛肉放进嘴里,香酥软烂,几乎用不上牙齿。
她现在很能理解,为什么卢克对食物很挑剔。
“这是取八月大的小牛肩部的肉,用红酒调配的酱汁炖煮。”卢克的介绍如期而至。
是学龄前小牛。
她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小孩们。
另一道菜里有切成星星形状的绿色蔬菜,非常可爱。
“这是秋葵,从南陆海运来的。”
克诺尔毫无防备地放进嘴里。咀嚼两下后,她停下来,震惊地看向卢克。
“我知道,像嚼鼻涕一样对吧?”卢克把酒杯放到她手边,“吞下去会好一些。”
“我也不爱吃!”表妹叫嚷着。
大家对孩子们的挑食表示宽容。
“森美尔大森林是什么样?”生意做很大的姑父问道。
“嗯……很多树,很阴暗,比王都凉快一些。”克诺尔干巴巴地说。她觉得或许应该准备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
“哦,那森美尔分店得装大功率术式灯了。”姑父说。
“别去,很危险!”
“会被吃掉!”
小孩们叫到。
表哥为不明所以的大人们转述了吸血树的故事,这让克诺尔更感到自己说错话。
“其实只要散发出植物的气味,就不会被攻击……”她小声补充。
“哎哟,”姑父说,“那香水一定会卖得很好。”
克诺尔笑出来。
“说到这个,亲爱的,你今天是不是换了香水?”女伯爵问她的大女儿。
“是的,母亲,是从北边帝国运来的新产品,还没决定上架,兰伯特让我先试用。”她伸出手腕,“您觉得呢?”
“很深邃的香味……确实有帝国风情。”
“给我也来点。”表姐伸出手,被她母亲轻拍了一下。
“吃完饭再喷。”
话题很快转移到年轻人们身上,表姐的婚事迟迟未定。
“下周克洛科兰伯爵家有舞会,你不去吗?”女伯爵关心地问。
“我不去。斯特凡·奥格里斯要去,我讨厌他。”表姐狠狠地戳着秋葵,“那家伙又粗鲁又傲慢,看不起所有人。”
“他毕竟是个奥格里斯。”她母亲说。
奥格里斯。
好像在哪听过。
克诺尔轻声询问卢克。
“唔……奥格里斯公爵是王国首屈一指的大贵族,”卢克表情微妙地说,“也被叫做‘绯红公爵’,是第二骑士团团长。”
能当上王国第二骑士团团长的大贵族,或许的确算得上一人之下。
“就算是绯红公的小少爷,也不该这么瞧不起人。”她哥哥出言支持。
“不想去就不去,我们家的孩子还用不着巴结谁。”女伯爵嗤之以鼻。
最小的姑姑提议:“我可以在黑曜石塔物色些青年才俊。”
“多谢您的好意,”表姐说,“但我觉得术士长袍还是比不上骑士制服。”
她哥哥嘲讽道:“天哪,卢克穿骑士制服的样子还没让你幻灭吗?”
“我怎么了?”卢克叫起来,“我穿制服也很帅啊!”
“不觉得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吗?”
卢克还想反驳,他母亲严厉制止。
“卢卡斯、威廉,不要在客人面前吵架。”
“好吧,”表哥说,“那就请客人评判。”
克诺尔嘴里正塞满食物。
“呃,我,”她匆忙咽下去,“我觉得很帅。”
卢克露出得意的笑容。
表哥向她举杯,嘴里对卢克说:“你一定得好好感谢她。”
克诺尔微笑了一下,又低下头把食物塞进嘴里。
饭桌上嘈杂的交谈声再次变得不真切。
父母与子女。
兄弟与姐妹。
被血缘系在一起的人类,原来是这样组成“家庭”的概念。
她不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就像隔着窗观看别人的幸福,虽然无法置身其中,透过玻璃的一点点暖意也让人愉快。
又不敢注视,担心自己窥探的目光会破坏这一切。
她突然很想见见老师,有很多话想和他说。
学到的东西,之前没做过的事,关心的人,鼻涕口感的蔬菜和美味的学龄前小牛。
还有她穿制服也很帅。
老师。
他会说什么呢?
她咽下食物,对向她搭话的人微笑,思绪已经回到阴暗森林中,洒满星光的窗前。
啊……好想见见老师。
饭后,大家转移到客厅喝茶。
伯爵府的红茶是苹果味的,克诺尔捧着杯子喝了很多。
大人们在聊天,分享香水和见闻,浓郁的香味让克诺尔大脑空白了一瞬,出错了一张牌——年轻人们正玩一种扮演神话生物来对战的卡牌游戏。
“啊呀……”
她和卢克的独角兽被小孩们的狮鹫干掉了。
没过多久,大家发现窗外天气恶劣,怕是要下暴雨。
亲戚们都决定留宿。
“要不要住下来?”卢克问克诺尔,“明天一早送你回去,不会耽误早上的训练。”
克诺尔有点犹豫。
“会不会太添麻烦了?”
“不会,朋友们经常在我家留宿,客房都是准备好的。”
此时,管家走进客厅,低声向女主人通报。
“柯莱特诺里克公爵到了,说来接客人回府。”
克诺尔愣住。
“德里诺?”
大家看上去和她一样疑惑,就连女伯爵也有些迟疑。
“公爵本人吗?”
“是的。”
“请他进来。”
“大人说天气不好,不多打扰了,接上客人就告辞。”
这样一来,克诺尔也不用犹豫了。
她向大家告别,女伯爵亲自和卢克一起送她出去。
外面正起风,克诺尔觉得很过意不去,但女伯爵坚持。
德里诺站在马车边上,金发在阴沉的天色中很显眼。他是贵族打扮,穿着挺括修身的长燕尾服,大概刚从什么场合出来。
贵族们互相行了非常标准的礼节。
“好久不见,阁下,希望我的客人没给您添太多麻烦。”他笑容亲切。
女伯爵也笑呵呵的。
“怎会?托克诺尔小姐的福,否则等殿下想起来看我,怕是只能见到棺材了。”
“您最知道怎么让我伤心。”
德里诺自然地接过女伯爵伸出的手,轻吻手背。
“心爱的女士,恕我直言,我还没见过比您更光彩照人的淑女。”
克诺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告别没有持续太久。
等公爵府的马车驶离后,卢克挽着祖母的手臂,顶着风往主屋走。
女伯爵意有所指地拍拍他的手臂。
“卢克,你明白该怎么做吗?”
“哎哟,饶了我吧奶奶。”卢克夸张地叹口气,“您知道我最不擅长人情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