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三层循环
    命运石主世界。
    林序睁开眼睛，眼前仍然是熟悉休息室。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记忆稍稍有些混乱。
    虽然在另一个世界已经过去了几天，但由于这一次穿越的机制，在主世界，时间线实际上并没有改变。
    稍稍缓了几秒钟，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随后拿出那本书熟悉的笔记本，在本子上写下了自己获取到的、最关键的几条线索。
    【第一，信息隔离仍然存在。阿雅娜已经完成信息同步，但拒绝提供任何信息】
    【第二，低熵铅确认对高维向低维的信息流动产生了一定的屏蔽作用，但具体作用机制未知】
    【第三，昆仑山号大概率卡在了边界上，陷入了某种死循环】
    这三条信息是最基础的信息，而从三条信息上，还能衍生出额外的重要信息。
    仔细推演几分钟，林序继续动笔。
    【如果昆仑山号无法穿透低熵铅形成的迷雾，那极有可能，从主世界高维通道直接穿越的所有单位均无法穿透低熵铅形成的屏蔽层】
    【屏蔽层直接对高维边界生效，但大概率无法影响边界缺陷的作用机制】
    【这是一种弱控制】
    林序在“弱控制”这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随后，他继续写道：
    【需要通过测试来确认弱控制的阈值】
    这种控制到底是能屏蔽所有通过边界的信息，还是只能屏蔽一部分信息，这一点很重要。
    如果它真的被当做“屏障”使用的话，那毫无疑问，这就是所有世界的未来。
    但林序总觉得，解决末日的手段，不会那么简单。
    否则，自己都能通过手环传递信息、选择世界了，那这个世界，应该是一开始就被选择的那一个。
    只要花费足够的产能制造出足够多的低熵材料，末日也就不足为惧了。
    或许，它的屏障作用具有某些前置条件？
    那那个世界，是怎么达到前置条件的？
    不明白。
    那明明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世界，产能还没有开始发展，技术停留在高维之前，唯一的特殊性，就是他们在“未来”创造出了一种低熵材料，覆盖住了高维空间的“领空”。
    这似乎是一种全时性的策略。
    等等。
    全时性……
    林序隐约感觉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但仔细去想，那一丝线索却又像风中的烟雾一样飘远了。
    从过去到未来……
    类似于某种真正意义上跨时间平面的“钳形攻势”？
    可这种钳形攻势的意义是什么？它是怎么实现的？
    没有任何思路，林序的眉头都已经皱成了结，就连放在一旁的钢笔滚落都没注意。
    “啪嗒”一声响起，紧接着片刻之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江星野的那双眼睛出现在门缝里，看到坐在书桌前的林序，她立刻挤进门来，开口问道：
    “怎么样？”
    “不太好。”
    林序缓缓摇头。
    “这个世界的情况非常不明朗----应该说，它不具有太多像超能力世界那样的阴谋色彩。”
    “但是，重启之后，它的信息是完全缺失的。”
    “缺失的信息让我完全无法解决问题，而问题却不受重启的影响仍然存在。”
    “对了，我找到昆仑山号了。”
    “找到了？？”
    江星野惊喜地问道：
    “在哪？它到达那个世界了吗？”
    “没有。”
    林序回答道：
    “这就是最麻烦的部分。”
    “它被卡在了那个世界的边界上，从我现在掌握的信息来看，它很可能是陷入了某种死循环。”
    “它无法从那个世界脱离，也无法进入那个世界。”
    “这一点，跟我们之前的预测完全不一样。”
    “它并不是迷失，也不是损毁。”
    “它被……锁死了。”
    锁死……
    江星野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锁死是什么意思？
    就好像……在程序上被加上了一个循环函数？
    在昆仑山号即将进入那个世界的瞬间，又把它传回到边界之外？
    她看着林序，等待着林序继续开口。
    而林序则是在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
    “不只是昆仑山号，那个世界的高维边界还具有其他难以解释的特殊性质。”
    “比如，那个世界的你，没有接收到任何来自高维世界的信息。”
    林序没有使用“普通人”这种措辞----在他看来，哪怕没有高维影响力，那边的江星野仍然是不普通的。
    “没有接收到信息？”
    江星野愕然问道：
    “是没有接收到，还是没有理解？”
    “确定是没有接收到。”
    林序语气肯定地回答道：
    “不只是你，包括徐千林、白墨等等这些人在内，他们看到的都不是完整的高维世界。”
    “他们在高维世界的信息流动被严重干扰，信息处于被封锁状态。”
    “那也就是说，我作为‘花粉’的作用，并没有发挥出来？”
    江星野的眼神稍稍变了一变，林序注意到了她眼中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但一时也没多想。
    “是的。”
    他开口安慰道：
    “不过没关系，你……”
    “不是没关系。”
    江星野突然抬手打断了林序，随后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
    “你有没有觉得，那是一个……自洽的世界？”
    “自洽？”
    林序愣了一愣。
    “什么意思？”
    “自洽、自我闭环、循环……”
    江星野似乎没有在回答林序，而是在喃喃自语。
    “总之，我有种感觉，那个世界是一个克莱因瓶。”
    克莱因瓶。
    林序的心脏噔地一跳。
    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没有抓住的那一缕烟雾是什么了。
    循环！
    如果那个世界真的要依靠未来的技术来封锁现在，那本质上，这不就是一个循环吗？？
    “继续说。”
    林序沉声开口，而江星野则是继续说道：
    “首先，那个世界的我没有发挥出作为花粉的作用。”
    “而在重启之前的时间线，你并没有参与到那个世界的发展中。”
    “也就是说，那个世界的技术发展，实际上是自发性的。”
    “他们是在没有外来干涉的情况下，发展出了低熵铅技术。”
    “而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那个世界会呈现出这样的社会形态了。”
    “能源领域，他们只发展到了核聚变层面。”
    “人工智能领域，他们只发展到了工业级人工智能。”
    “不是因为他们不愿意，而是因为经过权衡后，他们只能做到这一步！”
    说到这里，江星野的语速渐渐加快。
    她按下林序办公桌上的按钮，解除了这间休息室的信息屏蔽，随后，她对着麦克风喊道：
    “智云！”
    “我在。”
    智云的声音立刻传来，而她则是紧接着问道：
    “如果逆推到2025年，以我们这个世界的技术水平基础和未来发展趋势看，在不接收高维信息、不接收额外援助的前提下，这个世界能发展到什么水平？”
    “前提，这个世界必须大规模开发低熵铅材料，用于对高维信息的封锁。”
    “大规模的概念是……”
    江星野看向林序，眼神中带着询问。
    略微思索后，林序回答道：
    “产能占用设置在……命运石主世界0.1%的水平。”
    “好的。”
    智云回答道：
    “正在进行推演。”
    休息室里陷入了沉默，几秒钟后，这个并不算复杂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鉴于低熵铅材料不属于严格意义高维技术材料，使用前高维阶段技术也可以制造。”
    “因此，最优解有且只有一个。”
    “即，发展有限水平的生产技术，将产能循环投入到低熵铅材料生产中。”
    “鉴于您提供的产能占用数据并不准确，我对多种不同的产能占用、即多种不同的‘最终产品规模’情况进行了推演，得出的结论大致相同。”
    就是这样！
    智云的声音落下，林序抬头看向江星野。
    两人对视片刻，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所以……那个世界，实际上是一个陷入循环的世界？”
    林序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逻辑是说得通的，假设那个世界的发展没有受到干扰，但同时他们又切实地面临着末日的威胁，那他们一定会采取某种方法，尝试去逃避末日。”
    “而在高维技术缺失的情况下，低熵铅这种神奇的材料，就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但这里有个问题……”
    林序的话还没说完，江星野便接话道：
    “问题在于，有关末日的信息，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
    “没错！”
    林序立刻点头。
    “如果所有来自高维的信息都被屏蔽、如果说那个世界的高维经历者根本看不到真正的高维世界、也无法通过高维世界获取有关未来的线索，那么理论上，他们就应该不了解末日。”
    “他们不仅不了解末日，甚至可能完全不理解高维。”
    “毕竟对他们来说，所谓的高维通道，只是一个进入后有可能迷失的特殊的物理区域罢了。”
    “他们一定会尝试从各种角度研究这个区域，但他们不可能得到真正准确的答案。”
    “那这里就存在一个悖论……”
    “如果他们无法通过自己的力量得知有关末日的信息，那末日的信息，是谁传递给他们的？”
    林序的话说完，对面的江星野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是谁传递的末日信息”，这一点，决定了那个世界是“内循环”，还是更大规模的“外循环”！
    “你觉得……”
    江星野试探着问道：
    “有可能是你吗？”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林序下意识地伸手用力抓了抓头发。
    如果仅仅只是一个内循环系统，那逻辑上还比较容易理解。
    自己的“进入”本质上是打破了这种循环，但上一次遗留在高维边界上的低熵铅屏蔽层还存在，而自己只需要找到解决屏蔽的方法，就能把那个世界变成一个正常的世界。
    至于后续要怎么使用那种低熵铅材料，是在它的基础上继续发展、还是直接抛弃，都是新的分支下的新的选择。
    而如果这是一个大规模的“外循环”……
    那自己显然就是构成循环的关键支点。
    “你给那个世界带去了低熵铅技术。”
    江星野突然开口。
    “而且，你是因为低熵铅技术才去往那个世界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直接让林序瞪大了眼睛。
    没错。
    命运石主世界的自己正是因为收到了来自哪个世界的“低熵铅漂流瓶”，才会、才能去到那个世界。
    而到达那个世界以后，因为种种原因，自己不得不选择“重启”。
    在“重启”的过程中，自己为那个世界带去了低熵铅材料。
    循环的初始条件已经达成了，但在之后的二十年里，随着时间线的发展，那个世界或许会再次发展成自己在“二十年后”见到的样子。
    但这似乎说不通。
    毕竟，哪怕是任何一个分支错误，都会导致循环被打破。
    这样的状态太脆弱了，根本不可能维持稳定。
    “不对。”
    林序缓缓摇头，开口说道：
    “这个逻辑不对。”
    “如果按照现有信息推测，那么，那个世界的循环并不具有必然性。”
    “应该说，那个世界的循环必然被打破。”
    他随手扯过一张纸，紧接着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关键词。
    “你看啊，对我们来说，那个世界有价值的东西实际上就两项。”
    “第一，低熵铅技术。”
    “第二，空间资源。”
    “低熵铅技术，实际上我们已经取得了。”
    “那唯一的悖论似乎就在于……”
    “空间资源。”
    “这一点不需要解释，每一个新世界对我们来说，都具有同样的空间资源。”
    “为了获取空间资源，我必然要进入那个世界。”
    “而我进入之后，那个世界的循环就会被打破。”
    “所以那个世界实际上是处于一种……循环叠加态？”
    “我不观测就循环，我观测就不循环？”
    “不是。”
    林序的话说完，江星野摇头道：
    “循环从来都没有被打破。”
    “你搞错了，我们刚才提到的两个循环，并不是同一个。”
    “第一级循环，就是那个世界的自循环。”
    “而第二级循环，才是你进入那个世界之后，带来的新循环。”
    “至于第三级循环……”
    “这或许，才是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
    “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一定要纠缠循环这件事。”
    “但你有没有想过……”
    “等等。”
    林序突然抬起了手。
    “命运石主世界也是个循环。”
    他的眼神骤然变化。
    而江星野则是缓缓点头。
    “所以，循环，是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