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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厚云遮月,漆黑山脊横斜似蛰藏的巨兽,荒白雪夜展作一幅褪色狭长画卷。
    严禛与宫粼不约而同地止步。
    ——又是冻原。
    不久前才碾过心口的千重光景顷刻奔腾。
    宫粼屏息凝神,严禛坠入烈池的那一幕又在眼前骤然沸腾,指尖下意识抚上他胸口。
    严禛也尚未将旧忆的震荡尽数消化,却在他指尖触上的瞬间,先一步揽住他,覆过宫粼的手背朝自己胸膛按了按:“在跳的。”
    掌下的神祇心莲安稳跳动,宫粼没言语,只是手指微微蜷紧。
    少顷,严禛下颌抵在他额间,熟悉的安稳灼热吐息拂过:quot;要不要坐轿子听?quot;
    宫粼鼻尖轻贴在他颈侧,顿了顿,才慢慢仰起脸说:quot;回家坐。quot;
    旧相中,古老的佛国倚山静立寒夜,连绵不绝的白墙朱檐笼在冷霜。
    金铜莲池,静影沉璧,沿岸火焰宝珠经幡低垂。
    “宫……粼……”流雪瀑发的少年被朱雀神子圈在怀里,正若有所思地在对方掌心一笔一划勾描,“是这么写吗?”
    不远处,松枝低覆,月光被浓影割得零碎。
    白鹤怔愣望向面前神鬼莫测的伏藏师,嗓音枯哑地问:“我能……取而代之?”
    身披一袭银装素袍的覆面男人,开口便是一桩交易,笑吟吟道:“你与朱雀差的,不过是那三分运数罢了。”
    白鹤面露心动,但终究还是怯懦地摇头拒绝:“我听闻疫病可怕得很,动辄死人,先前大巫处决的那几个孩子,据说就是染了疫……”
    伏藏师所求未竟,却也不恼,反倒将一串价值连城的青金石数珠绕上白鹤腕间。
    “改主意了,就来圣河畔的岁市寻我。”
    自那夜后,白鹤总盼着能寻个机会同宫粼亲近几分,却始终未能如愿。
    直至祭礼前夕,瘦骨嶙峋的白鹤从内苑踉跄奔出。
    他跑得太慌不择路,雪风灌进口鼻,刮得肺腑生疼,贴身佩着的青金石数珠也不断撞在肋骨,催命符似的。
    往来身影偶有声息提起朱雀神子,言语满是艳羡与敬畏,也有人匆匆经过,衣袖撩起环佩香风,连一丝余光都没有落给白鹤。
    方才庭院回廊间,朱雀俯身环住宫粼,替他托稳蛇尾,又低声说起南地山水,宫粼则神色倦懒而安然地伏在他胸前。
    白鹤抱着那只尚有余温的暖炉,难堪地站在檐下的幽微角落,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比起高悬的朦胧海月憎恨他、厌恶他更可怕的,是浑不在意。
    寒风穿堂而过,心魔衔尾破土。
    祀典伊始的鼓乐喧阗中,白鹤陡然觉得怀中不是珍稀的赤松香料,而是一团烧红的羞耻。
    也就在这一刻,他想起伏藏师说过的那句话。
    ——你与朱雀差的,不过是那三分运数罢了。
    圣河畔的岁市灯火阑珊。
    “改主意了?”
    红溟溟的灯笼摇曳像成排的眼珠子,那名覆面的伏藏师从幡影后步出,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幽深的眸光在那只嵌银暖炉上停了一息。
    白鹤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几次将话咽回去,才咬牙道:“倘若我取而代之……他会看见我吗?”
    伏藏师哑然一哂。
    “他会看见朱雀。”
    白鹤脸色僵得煞白,伏藏师却温柔地替他拭去肩头雪絮,又道:“所以,你要先成为朱雀。”
    当夜大祭罹遭劫祸,无垠冻原自此万劫不复。
    赤浪贯霄,朱雀黑翼断折,葬身焰海。
    白鹤跪倒在霜冻的荒原,被伏藏师握着手,剜开了金发少年的胸口。
    那株象征神格的心莲根枝尚且青涩。
    ”摘下来。”伏藏师的声音从身后贴近,“拿到它,朱雀的运数便是你的了。”
    “我不敢……”
    白鹤瞳孔盛满怵目的尸山血海,唇齿战栗打颤,迟迟未动手。
    伏藏师:“那你便永远只能毫无尊严地任人欺辱,看唯一的珍宝也像流沙落入指缝,什么都留不住。”
    白鹤眼中最后一点迟疑湮灭了。
    旧相流转之外,目睹此景的宫粼绀红的竖瞳一缩,难以置信地怔忪着歪了歪头。
    “住手。”
    宫粼呼吸一窒,几乎同时便探身欲拦。
    汹涌蛇灵嘶声扑向那两道身影,鳞片满覆前所未有的怒光,血淋淋的绛色瞬息又浓稠成心如刀绞的瘀黑。
    可宫粼穿过蒸腾的焰浪,什么也没抓住。
    滚烫却不灼人的掌心包裹住宫粼冰冷颤栗的指节。
    “……这是旧影。”严禛气息也乱了一瞬,肩后羽翎倒竖而起,又迅速沉吁了口气,低头蹭了蹭他的鬓边,“已经发生过了。”
    宫粼盯着炎渊之中那具被剖开心口的少年身影,喉咙好似被漆黑的淤污堵住,僵立半晌,胸口的起伏才略略平复。
    绷紧的指尖松开,反过来碰了碰严禛的虎口。
    旧相未歇。
    千年前的雪海荒原,白鹤指尖终于碰到那株神祇心莲。
    幽润而柔软,可生天目的莲枝游动间仿佛无数闭合的触腕,深深嵌进朱雀的血肉与肋骨。
    甫一触及,心莲的根须便震颤出细不可闻的窸窣声,犹如寄生已久的古老生灵在深涧嘶吟恫吓。
    白鹤浑身寒毛倒竖,几乎本能地想要后退。
    “此乃神祇心莲”,伏藏师却从身后钳住他的手腕,皮肤寒凉得不似活物,力道更是不容造次,从容又漠然地将心莲一点点剥出,“第一次见吗?”
    白鹤惊魂不定,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莲海。
    盛如娑婆的蕊心端坐巍严佛影,祂们低垂头颅,面容隐于幽壑,千支手臂垂落袈裟,凝视诸天万界,似乎众生轮回也皆是一粒微尘芥子,一滴古佛梦中的涟漪。
    那些莲枝根须密密麻麻的天目倏地瞠开。
    “啊!”白鹤骇得神魂几欲溃散,战战兢兢地紧闭双眼,用力一扯。
    心莲被扯出的刹那,四周乍然阒静。
    “铮——”
    电光朝露间,绀蓝色的琉璃净焰与青金石佛珠一同喧鸣!
    伏藏师抬袖一拂,梵字如鹤羽纷飞淬成一片琉璃光壁,挡住扑面流火。
    白鹤抱着那朵血淋淋的心莲,尚未回神,便被卷入混沌漩涡。
    眼底同时撞入初诞的肉粉与败花的稠紫,新朝的冕旒擦过旧国玉玺,风烛残年的孤老重逢了彼时年少的双亲,总角之龄的孩童迎头望见了数世轮回后的血嗣,旧因与新果淆杂……
    ——那是伏摄双尊三时之力造就的光阴乱流。
    昏霭沉沉,脚下是骸骨遍地的人间炼狱,烈池火光照亮伏藏师覆面的轮廓,白鹤仓惶中回首望向他,兀地感到悚然。
    “……你、你为什么帮我?”
    须弥神山肃寂耸峙,隔着漫天飞絮,伏藏师轻柔得有种难言的残酷道:“因为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不会有人比我更真心待你。”
    白鹤茫然无措。
    “怕什么?”伏藏师似是觉得他模样好笑,哑然道,“你已经这样活过一回了。”
    白鹤听不懂这句话,但乱流已经将他卷向了更遥远的畴昔。
    世界尽头的旷野吞食燃烧的尸首,焦黑的雪水沿着断岩流淌,伏藏师伫立于寂灭的劫灰之中,良久,抬手解开覆面。
    青铜面具坠地。
    那是一张与白鹤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眉眼更深邃。
    “毕竟我们本就是一体啊。”
    缟素法衣如旧茧簌簌裂开,清圣而妖异的十二重轮相映现,那副伏藏师的俗世躯壳似死虫的残秽,彻底剥落。
    琉璃光明王法相显露,辉芒炽盛,却总晕着点晦沉的幽暗,映得祂半幅面容慈悲,半幅面容森冷。
    他闲步越过满地的碎冰与残火,迈向那片喷涌的熔浆。
    身为月海砥柱的纯白大蛇变得幼小而脆弱,蜷伏在黑石旁细细呜咽,尾鳞被焚灼得失去光泽,焦痕遍布,仍本能地朝朱雀坠落的方向挣动。
    “宫粼……”
    琉璃光明王俯身将他抱入怀中,齿间咂摸着,低嗤了一声:“倒也起得俗气,是不是?”
    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
    “还是俱利伽罗这个名讳更悦耳些。”琉璃光明王垂眼,轻哄着似的又道。
    仿佛怀中并非被他亲手推入劫火的祭品,而是一件终究物归原主的珍宝。
    白蛇轻声饮泣,紧阖的双目淌下泪河。
    “怎么还哭了?”琉璃光明王指尖拭去蛇鳞间隙的残灰,“你瞧,你为了他回头,可他救不了你啊。”
    寒潮卷过烈池,朱雀的余息沉入深渊。
    “这回当真是没法行走了。”
    琉璃光明王抱紧白蛇,行止间,旧年光景倏忽掠过。
    祂想起重重浸透怖与恨的狼狈过往……凛冬无人问津的冻疮,祝官少年的鞭挞虐待,昔日大巫如父如主的威严与暴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