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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不动明王降临烦恼城,亲自镇压肆虐恶灵,那些怨魂当中,也错杂着含恨的冻原旧民。他行事酷烈却不滥杀,恶业深重者施以降伏,尚存善根者予以摄受。
    纵是风刀霜剑,罪愆满目,他也只道:“心能地狱,心能天堂。”
    那名男子终得以与亡妻相见。
    琉璃光立在暗处,凝视着这一切。
    诸天圣会,满殿松水花香,阎浮檀金。
    在那场实为重逢的初见,宫粼行过曼陀罗华雨,遥遥一瞥,已不记得冻原旧事,只觉这位新晋不动明王尊相冷峻,偏又生得十分俊美,还悄然盯着自己,便起了几分作弄心思。
    高座之上,琉璃光面目沉凝,不露异色。
    可香阴仍察觉到那点死寂中的惊澜,只是还未等细思,便又被宫粼与严禛之间愈演愈烈的鲜浓香气勾得神魂颠倒,索性同欢喜天换了位置,又忍不住低声问:“你们说,这二位大人,何时会成婚呢?”
    欢喜天:“?”
    忉利天:“?!”
    千叶莲台水畔,严禛倒是从残缺旧忆里依稀辨得几分。
    不论是曾被自己揽在怀中,尚不懂得行走的“小怪物”,还是如今满殿颇梨明珠挨近时也都退作黯淡陪衬的宫粼。
    四目相对,严禛心中尽是庆幸。
    他还活着。
    又有些生涩的失落。
    因为他似乎不记得自己了。
    此后朝暮春秋,此般不解在严禛心头不知盘旋过多少回。
    冻原一别,你究竟流落何方?
    为何分明相逢,却装作从未相识?
    可若当真忘了,又何必处处针锋相对,百般纠缠?
    极地冰原的荒冷年光,有烈池翻涌的火,有怀中渐复旧貌的少年,也有酥油灯烛在殿壁跳踉。
    宫粼贴着他胸口,抬眼问,为什么心跳得这样快?
    终至前往人间当涂霜山那一日,严禛望见宫粼与仞利天并肩而行。
    严禛倏地意识到,自己大约是知晓答案了。
    烦恼城山河更迭,世道改换,神祇亦有升沉。
    早在伏摄双尊陨落之后,琉璃光曾于尸陀林中,得见一对巫域故人。
    兄长已化作一具白骨,弟弟牵着骷髅的手游荡于污秽恶土,他们早已忘却旧事,满心满眼唯有彼此。
    琉璃光或许是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羡慕过此般依凭,便信手施予了一点机缘。
    后来,那对兄弟竟真成了尸陀林主,又登临寒林明王法座。
    远年近岁,香王菩萨盛极一时,琉璃光独揽大权,覆手之间便能让任何神祇风光无量。
    药师佛察觉重光国的鬼面疮之祸另有蹊跷,循着线索一路追向烦恼城。琉璃光杀他不得,也容他不得,只得暗中推波助澜,任由香王借狂热信众与满城流言将他逼入绝境。
    药师佛沦为众矢之的,最终遁入深渊桃源,再不问世事。
    日月递照,十丈软红香土,烦恼城更名为弥陀。
    民国年间,信众往来不绝,前赴后继。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其时香王菩萨虽已销声匿迹,却仍用手中那枚黑龙逆鳞,替尊主牵引滔滔香火。
    约莫两个甲子年后,一位名叫白玛卓玛的女孩也来到弥陀,母亲白措为她取此名,意为莲花度母。
    ……
    ……
    ……
    “铛——!”
    天人迷雾猝然翻涌,走马灯般坍落的旧迹锵然而止!
    金铃与宝轮嗡鸣迫近,花雨倒卷,雾中无数张含笑的傀儡面孔同时在高穹显露。
    弦声繁响,密密箭雨破雾袭来,直指严禛。
    宫粼瞳孔收作窄细的竖线,无数蛇影一同抬首,嘶声横压天乐。
    “严禛!”
    群蛇的湍流宛如浸满海水的黑绸,沿宫粼衣摆与腕骨游出,鳞片簌簌擦过阶石,转瞬已罩住四方,似万千神铃齐震,邪音缭乱。
    几乎是同一时刻。
    严禛掌中的斩断无明剑已炯然出鞘!
    靛蓝的朱雀南明离火惊退香云,绀蓝的明王业火锋斩宝轮,焰流威赫劈出一幅重叠的风林火山图,疾袭向隐匿在雾廊之中的欢喜天。
    朦胧的霞罗宝盖与含笑伎乐天影,霎时被烧得透明,蒸腾成纷乱交叠的乱景。
    圣天供油的甜腻香气弥漫雾廊。
    “朱雀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得可怕。”欢喜天的象首法相在金光中浮出,长牙如钩,堪堪抵住严禛斩来的焰流,“倒是我痴心妄想了,还以为迷雾之中您会有所松懈。”
    锁链剑骤然回斩,欢喜天来不及退开,绀蓝剑火贴面而劈。
    半截象牙坠入雾中。
    “吃一堑长一智,更何况你身上的土腥味即便裹了再多圣天香油,也还是盖不住。”严禛缀烧业火的缎黑六翼盛张,将宫粼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冷然望向失声痛呼的欢喜天,“不过鼻子那么长,想来也该闻得很清楚。”
    见状,宫粼才刚松了口气,就被裹进一间专属的雀羽枝轿,跌坐到柔软翎羽铺成的垫褥,连带着几条蛇灵也沾光享受了一把僭越仪仗。
    伎乐天弦声一转,雾径随音律叠成迷宫般的壁垒。
    “朱雀大人,何时也变得如此嘴上不饶人了。”欢喜天退至雾后,眼神阴鸷地勉强笑了笑,又痛心疾首地望向严禛那一面森严如盾的雀羽,连宫粼的一根手指都叫人窥见不得。
    欢喜天神色复杂,终究语调微沉地开口:“俱利伽罗大人,您这样偏袒——实在会叫琉璃光大人伤心啊。”
    严禛不跟他再多费口舌,肩后的不动明王教令轮结成霓光焰鬘,轮中血肉蠕动,睁开一只庞然天目。
    “琉璃光在何处?”
    万千梵印沿着瞳仁游走,严禛凌空俯视:“事到如今,只敢让唯一剩下的胁侍替自己出头吗?”
    他一句话损了两通,欢喜天下颌绷了绷,还未来得及呛声,天目已照穿重重迷障。
    香云烧作秽烟,散花焦成碎瓣,笑面傀儡也褪去华彩露出干枯的骨骼。
    纵使掌舵此间迷障,欢喜天也万不敢与严禛正面相抗,他六臂持器,身形顷刻没入雾中。
    烟霭迷漫,宫粼一侧身,本该碰到严禛的指尖却只擦过一片空茫。
    严禛早已不在近旁。
    诸般天乐与人影窸窸窣窣,贯耳的邪异笑声从远近各处响起,像要将雾中人的神魂拖入迷障。
    也恰在这时,宫粼嗅到了一缕熟悉的焦茶香,像昏蒙夜中的一捧森森萤火,焦急地想要引他去见什么人。
    宫粼循香而行,旋即被一股沉重的悲恸气息笼罩。
    排山倒海般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是一片苍郁的不愁木树海,陷落在战火方歇的混沌大荒。
    旃檀陨落的那一日。
    宫粼看见堕为鬼王的旃檀断首坠地。
    看见自己将霜刃亲手刺入严禛胸口。
    看见麝管家突生横祸卷入兵燹,临终一刻,仍执意挡在他身前。
    还看见严禛顶着身前的血窟窿,穿过哀鸿遍野的大荒,追寻他的踪迹。
    流光瞬息变幻。
    宫粼怔怔站在雾中。
    原来那时候,严禛找过他。
    先是月海,再是冥府。
    万鬼退避,幽河倒流,朱雀六翼掠过黄泉彼岸,所至之处,亡魂伏地战栗,不动明王暴虐之名甚嚣尘上。
    再往后,是霜寒厚冻的山峦。
    宫粼历历在目。
    彼时他将旃檀的头颅交给信徒月神羽人不久,自身便油尽灯枯,此后的复生,大抵是腹中青莲庇佑。
    没想到严禛竟寻到了这里。
    但终究,他们是错过了。
    然而雾中所显并非如此。
    就像宫粼不知晓,旃檀阴差阳错地被安放在父母最初相逢之地,那座森肃的冰冷青铜墓室埋葬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爱。
    宫粼也不知晓,那时候,严禛其实找到了他。
    漫长的冻河犹如一袭天地倾盖的裹尸布,严禛追至雪山天池时,宫粼伏在流冰蜿蜒的水中,好似探身捞一轮皎月,不料醉死当涂。
    严禛想起廉京之乱后宫粼声息全无的长眠。
    想起宫粼诞育旃檀时的险象环生。
    想起霜山江水奔流,宫粼在极乐天游船戏耍他的佯死。
    又想起初登神位之际,烦恼城中叩首祈求见亡妻一面的那名男子。
    世间无数人所愿难偿,长跪祈愿,泣血焚香。
    严禛无神佛可求,可他也想再见宫粼。
    天池映照弥天的铅云与一轮将没的残月。
    严禛没有拔下一支令万象归寂的朱雀羽翼,也没有剜下一根可支六道裂隙的清净骨。
    那些都远远不够。
    他抱起面庞杏白而枯寂的宫粼,心口相抵。
    刹那间似大千同悲,本净心莲浸染鲜血,连同无上神格一并在相拥间渡入宫粼僵冷的身躯,如此涅槃同寿,寂灭生春。
    霜凋夏绿,严禛褪回朱雀本相,沉入山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