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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林枢没洗过人,他想着总归和洗衣服差不多。
    在把谢景阑都剥干净后,控制花瓣从溪里取水浇到谢景阑身上,冲掉那一身凝结的血垢。
    昏迷中的人被刺激醒好几回,挣扎的同时又被林枢紧紧按住,猩红的眼中满是愤恨。
    林枢倒是不在意他的眼神,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倒是谢景阑,在见他毫无反应之后气到直接晕了过去,这下正好省了力气。
    林枢以最快的速度将人洗干净,给人流血的伤口包扎上,最后套上干净的衣服便把人摊在石块上晾着。
    如此这般打理干净后,至少走在路上不会那般显眼。
    林枢满意地看了看他的衣着搭配,便躺去一边,自顾自鼓捣罗盘。
    荒郊野外本就静谧,经过方才这么一闹,原先的人气也一扫而空,虫鸣与兽息重新占据山林。
    恍惚间听到一声野虎低吼,谢景阑晃了晃脑袋,缓缓睁开眼。与他相比,林枢就像是一个浑身带刺的刺猬,任何靠近他的人都要被他剜下一层皮,高下立判。
    林枢冷眼看着气质温和的祝茫,忽然冷冷说道:“你现在住的,是我的房间?”
    祝茫一顿,有些茫然地睁大眼睛,被林枢忽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紧张地抓了抓衣角,小心翼翼地觑了眼沈乘舟,半晌,才慢慢道:“……是。”
    林枢瞥了一眼为了如避蛇蝎的沈乘舟,嗤笑一声。
    他坐起来,手撑在膝盖上,衣不蔽体,随着他慢悠悠的起身,乌发如瀑,勉强遮住了下面如白玉一般晃眼的肌肤。
    林枢只是懒散地抬了抬眼,一双狐狸般的眼睛微微一眯,吐字清晰道:
    “脏死了。”
    祝茫一顿,脸色苍白起来。
    他伤口刚好没多久,就想着要来见大师兄,结果不仅看到大师兄与那声名狼藉的血观音同床共枕,还被当众辱骂。
    他平生最恨“脏”这个词,因为他知道自己是烟柳之地出身,可还没等他作何表示,沈乘舟便上前一步,神色冷厉,高高扬起了手。
    他作势要打,祝茫见状,睁大眼睛,忙扑过去按住他,声音颤抖,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却还要坚强不屈,“别动手,师兄……”
    沈乘舟脸色恐怖,寒声道:“你别管。”
    他不顾祝茫含泪阻拦,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枢,嫌恶道:
    “十年前,你背叛昆仑,你母亲在生下你弟那晚听见了这个消息,当场昏厥死去。这十年来,是祝茫替你扫的墓。”
    “你父亲一夜白头,对你失望不已,每天每夜都愤怒得几乎晕死过去,头疼不已,是祝茫去学了按摩,日日夜夜替你照拂父亲。”
    “你弟弟因为你从小到大就活在欺凌之中,是祝茫替你护住了他,让他后面能安安稳稳地去蓬莱学药,当下一任蓬莱岛主。”
    “可你这十年来做了什么?你杀戮无数,屠灭百姓,可最后你居然还不愿意放过祝茫,因为嫉妒他抢了你小师弟的名号,便在玄武秘境中伤害他。”
    他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暴怒,拽住了林枢的衣领,“他出身烟柳之地又如何?他远比你干净得多!”
    林枢勉强坐在床上,沈乘舟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在他耳边,令他耳畔闻蚊作响,仿佛失聪一般。
    他觉得刚刚被沈乘舟打的那一巴掌有点疼,导致他反应迟缓了一点。
    不过他还是听清了,因此,他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所以,你就可以剜下我的金……”
    “闭嘴!!!”
    沈乘舟怒喝,“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冥顽不固,害他愧疚吗?!”
    怎么会有这种恶毒之人,难道到这种时候,他还想要把金丹之事告诉祝茫,让他歉疚自责吗?
    祝茫那么善良,即使是亲自剜下他金丹的仇人,他也肯定会感到愧疚,每日活在不安之中,觉得自己亏欠了林枢。
    “原来如此。”
    林枢咳嗽了一声,他头痛欲裂,刚刚撞到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可是他却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低沉,可越到后面,便仿佛遇见了极其开心的事情一般,变得诡异疯狂。
    又或者,终于明白了摆在他眼前的一个事实。
    他心里本来还存在一丝丝可能的幻想,幻想自己当年那个喜欢的师兄能回来,会……哄哄他。
    可恐怕在昆仑之战的那一夜,那曾经为了保护他被一剑穿胸的大师兄就已经彻彻底底地死了。
    四面林叶如刀片般将天空割裂,破碎的月拌着乌云,于林中混乱不堪。
    谢景阑像是来到了异世,不仅没被眼前迷乱的景象引起多少波澜,甚至还松了口气。
    “怎么醒了就叹气。”那边三人边吃喝边聊得火热,林枢百无聊赖地张望一番,看着窗外的乞丐,忽然开口唤了谢景阑:“天骄。”
    谢景阑正想听那三人口中的入教条件,忽然就听林枢使唤自己道:“这么多菜我也吃不完,你拿去分给外头的乞丐。”
    谢景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眸色阴沉道:“你可以直接给他们。”
    “这么多盘子,端着多累。”林枢靠在椅背上,指尖点着眉尾,盯着他微微一笑:“能吃上天骄分的菜食,可是他们的福气。”
    谢景阑皱眉立在原地,并不行动。“林枢,我原以为你只是背叛宗门,和魔修狼狈为奸的白眼狼——”
    “没想到,你竟是这般恶毒之人。”林枢被喂下了回光返照丹,勉强吊着一口气,腹部缠着的绷带不停被血液浸透,带到昆仑的药阁时,药阁的人差点吓得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
    与祝茫不同,他的金丹被剜下时,虽然也濒死,但是终究还是他的生命力更顽强一点,让他野草一般挺了过来。
    此时此刻,祝茫站在门口,他刚刚醒来,便听见沈乘舟大婚的消息,他头痛欲裂,似乎丧失了一段记忆。
    只记得模模糊糊间,好像是大师兄救的自己,是大师兄在自己濒死时,锁住了自己身体内流水般逝去的生命力。
    那人的手修长苍白,却比身受重伤的他还冰凉,冷得令人心惊。
    他在昏迷中挣扎着,想睁开眼睛看那人一眼,可灵力中途似乎被人突然打断,让他彻底昏厥过去。
    眼下,他见到在床上衣冠不整的林枢,以及二人大婚的婚袍,几乎是电石火花间明白了一切,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可他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表情,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糕点,脸上露出了一点难过的神色,刚好刺了沈乘舟一下。
    沈乘舟回过神来,似乎也明白自己差点做下了怎样的荒唐事,脸色难看,猛地站起,退得离床榻上的林枢远远的,仿佛他是什么瘟疫病毒、洪荒猛兽。
    “师弟……你听我解释……”他急急切切地与林枢撇开关系,那张总是冷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可祝茫只是勉强一笑,十分体贴温柔地道:“没关系的,师兄。”
    沈乘舟脸色凝重,他明白祝茫还是在误会他,就差没指天指地发誓,咬牙切齿地说道:
    “林枢此人性情乖张,为人凉薄恶毒,我绝对,绝对,绝对不可能对他生出任何一丝一毫的情思。”
    祝茫破涕为笑,却也没问他们成亲的原因,只是温和地柔声道:“好,我相信师兄。”
    他气质如山间松竹,客客气气,温温柔柔,令人亲近,不自觉地放下心防。
    林枢怔了一下,接着,沈成舟漠然道:“一报还一报。你的金丹,我替祝茫拿出来,还给他。”
    林枢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他像是遇到了难题的小孩,怎么也不明白眼前这人怎么会想着要挖他金丹。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明明他来到玄武秘境,和玄武拼尽全力地打了三天三夜,根本不是为了自己。
    可是沈乘舟根本不相信他,他一步又一步,坚定而沉重地向林枢走来,林枢灵力枯竭,软倒在地,只能成为砧板上的鱼,露出雪白的肚皮,等待着沈乘舟刀起刀落,把他的一切挖走。
    这种时候,寻常人应该抱紧沈乘舟大腿,哭天喊地,或者骂他不知好歹,可是林枢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打不过沈乘舟,闹下去,只会显得他滑稽得如同跳梁小丑,什么也得不到。
    因此他最后只是挤出一个笑脸,怔怔地看着被沈成舟牢牢护在怀里的青年,慢慢说道:“……好,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林枢答应的时候,沈乘舟不禁愣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一双冰冷的眼中满是警惕,“你又想耍什么把戏?”
    林枢笑了一下,然而他试了好几次,却都没能再提起嘴角,只能无力地仰起头,鼓起勇气问道:“你能不能……能不能……抱抱我?”
    他浑身是血,一双如墨的双眼期待地看着他,像是一只流浪了很久的小狗,渴望将他抛弃的主人能重新将他捡回来。
    林枢想,这只是一个很小的要求。比起要剜他金丹,这是很小的筹码,如果放出去,想必会被人破口大骂,揪着他耳朵骂他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