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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峙

    从花厅回到自己院子,上官怡仍有些晃神。
    哥哥的话还在耳边绕。他说不怪她,可她听得出,他每句话后头都藏着些她看不清的东西。她有点怕,又有点委屈。分明是自己受了罪,怎么如今却像做错事一般
    她没挨骂。可那种温温和和的、一句一句都把路堵死的话,比罚她跪三天还叫人难受。
    今日休沐,她坐在妆台前,看小椿把窗子支起来。外头天已大亮,几只雀在院里的海棠树上跳来跳去。她平日里最爱听这些。今日却只觉吵。
    她正乱着,门外有个小丫头来传话,说外头有个穿灰衣的小厮,自称是南街书坊来送书的。说姑娘前些日子订的《星野杂记》到了,要亲手交给姑娘。
    上官怡没订过什么书。她本想说打发走,可那丫头又补了句:“那人说,书里夹着姑娘要的注子。请您务必亲自拆看。”
    “让他到西角门等着。”她站起来,飞快地整了整鬓发。小椿要跟,她没让。她到的时候,一个少年见她来,也不多话,只把一本薄册子双手递上。
    上官怡回到房里,那本《星野杂记》她翻了几页,里头落下一张笺纸。
    “青楼之事,恐非意外。城西清音阁,已备茶。南宫绯。”
    她其实也隐约觉得不对。她一个相府嫡女,怎么会无缘无故被人掳进青楼,南宫绯如今特意递信来,那便说明他查到了些什么。
    她到底还是从西角门出去了,腰间别着当成腰带装饰的银软鞭,只让小椿给她留门。她没同哥哥说。
    哥哥已经够为那件事恼了。若再让他知道她去见南宫绯,怕是要更不快。这事若先让哥哥知道,怕是自己连房门都出不去。可这仇,她得自己问清。
    清音阁在城西巷子里。她到时南宫绯已经在了。见她来,也没起身,只抬眼,极淡地“嗯”了一声。
    “坐。”他道,声冷而稳。
    她在他对面坐下。南宫绯把其中一盏朝她推了推。她没喝,只问:“你查到什么了?”
    “不是寻常拐卖。”他开口,也不绕,“那晚青楼的家丁都带着南边口音,籍贯全对不上。我让人顺着人牙子的路子往上摸,摸到了内廷采买处。”
    上官怡捧着茶盏的手一紧:“宫里?”
    “嗯。”南宫绯抬眼看她,他说:“还没拿到实证,先别声张。你近日出门多带些人,别落单。若有人邀你,推了。”
    她“嗯”了一声,心里却乱起来。宫里?难怪那日她亮出来身份那些人一点都不怕。
    她家已是丞相府,父亲在朝中如日中天。是谁要害她?又为什么要用那种下作手段?
    她忽地想到自己那夜在南宫绯面前的样子,脸又烫起来。她不敢看他,只低声问:“南宫绯,你查这些……是因为那晚吗?”
    她问得直白。她向来不会拐弯。那晚之后,她总觉自己欠他什么。不是恩情,是更烫人的东西。
    南宫绯沉默了一瞬。他垂下眼说:“那晚,是我来的晚了,对你不住。护你周全,原就是我该做的。”
    他别开眼,又说:“别多想。你只当……多个暗处的人。”
    上官怡不知该回什么。她觉着他这话又冷又远,可他的耳尖分明浮出了一抹红。
    她忽然觉得,他是不是也记得。记得她在他怀里,记得她缠着他,记得她在他耳边哭。她越想,心越乱。
    茶凉了,她起身告辞,他又叫住她:“上官怡。”
    她回头。
    “这几日,别去人多的地方。”
    “好。”她应了,推门出去。
    上官怡回府的下午,上官容从礼部忙完,就递了帖子约南宫绯见面。
    收到上官景的帖子时,南宫绯没有太多意外。
    青州一别,已有四年。那时上官容未入仕,游学青州,在城外茶山脚下住过一段时日。南宫绯随靖王在封地,也常去那带跑马。
    两人年岁相仿,又都话少,反倒比旁人更说得来。那会儿上官容温润,南宫绯清冷,两个少年并辔行在山道上,能半日不说一句,也不觉得闷。
    上官景先到,见南宫绯下马,只抬手一让:“坐。”
    南宫绯坐下,茶还温着。两人一时谁也没开口。
    “你让她受委屈了。”上官景先开的口。他仍是那副温温的语气,声音不高不低:“我原以为,以你我的交情,你至少会先来见我。”
    “来不及,是宫里动的手。”南宫绯道,声冷而平。他没解释更多。他知上官容明白。青楼那种地方,晚一刻,便是万丈深渊。
    “你救她,我谢你。可你不该在她身上留痕。更不该在救她之后,再提亲。”上官容转头看他,这些天的调查,是宫里的哪只手,他们两个都猜了七七八八。
    “我若不提,才是不负责任。”南宫绯没有避他的眼睛。
    “你负不起。”上官容道,语气却比方才沉了下去,“你救她,却也在她最不清醒的时候,占了她。你让她怎么想?她连那晚是谁都未必记得。你提亲,是想让她从被救变成被娶?她心里会好受吗?”
    “我知你怪我。”南宫绯道,“我也没打算替自己开脱。”
    “那你该离她远些。”上官容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他语气又缓下来,“我今日来,不是问你的罪。是来告诉你,往后她的事,先知会我一声。”
    南宫绯没接话。他转头望向亭外。忽然道:“若我说,我从未想过要逼她呢。”
    “我知道。”上官容道,“所以我今日,才没同你动手。”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也动不过你。”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当年那个少年。那时一个不喜朝堂,一个不喜江湖。如今一个入了棋局,一个成了暗刀。
    “上官容。”南宫绯站起来,拿起搁在桌沿的马鞭。他背对着他,声音很低:“若有一日,她因我而再受半点委屈,我自己会先来见你。”
    上官容没再多说什么,和他道了别,转身上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