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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他们都对他不好,他们让哥哥过敏,不让他过敏。
    他出生是为了哥哥,被卖掉也是为了哥哥。
    不好就不好。
    陈在在想,那我也不要对他们好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叮咚叮咚。
    汤水里绽开一朵朵小花。
    他抬手迅速抹掉眼泪,酷酷地喝了一口混着泪的汤。
    “没关系的。”他不知道是和隋妄说还是和自己说,“我早晚都会长大。”
    长大就都好了,不是吗。
    是吗?
    隋妄没法给他答案。
    因为做父母实在太过容易,不需要任何考核。
    有些人不论品性还是能力都烂到了极点,却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父母。
    孩子是没有选择权的。
    他出生之前从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被孕育。
    他们生出陈在在的原因就像去超市购物,装东西的塑料袋破了,于是拿出一个新的塑料袋套住破掉的塑料袋一样可笑。
    他从出生起就没有被当做一个正常的人对待,不允许表达自己的需求和喜怒哀乐。
    即便是一个陌生人去他们家做客,发现自己只能吃饺子皮和白菜,都会屈辱愤怒,掀桌反抗,可陈在在不会。
    他甚至吃下每一口饺子皮和白菜时,心里都是感恩戴德的。
    但无论如何这都不关自己的事。
    “吴妈,再煮五个饺子。”隋妄招呼厨房。
    陈在在抱着盘子呆住了。
    隋妄对他说:“我这没哥哥,就管你一个,把肉丸也吃了。”
    他能做的只是让这个孩子在离开自己之前,多吃几顿饱饭。
    第3章 黑糖啵啵
    晚上十点,大雪刚停。
    警察姗姗来迟。
    隋妄没让陈在在出去,给本画册让他在客厅玩,自己去和警察交涉。
    在三楼书房,梁城摘下眼镜,拿镜腿刮了下山根,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来点上。
    隋妄坐在轮椅上低头玩手机,不咸不淡地提醒一句:“介意。”
    给别人吸二手烟的都该被枪毙。
    “啧。”梁城又把烟碾灭,声音里满是疲惫,“你爷奶又作什么妖呢?”
    “不知道,枪毙吧。”
    梁城乐了,“上来就枪毙啊?”
    “他们从山下买了一个小孩儿来给我玩。”
    “操。”梁城骂得很脏。
    “现在能枪毙了吗?”
    “不……”梁城扶额,“你杀心再重也等我审完吧。”
    他还带了两个警员来,一个去地下室提爷奶,一个在保存录音和合同证据。
    “还有陈在在他爸。”隋妄说,“叫陈建民,住在山脚村子里,一起抓了枪毙。”
    “行行行,大少爷,都给你毙了。”
    梁城算隋妄名义上的干爹,打小和他妈妈周晴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无奈竹马没打过天降。
    他妈对他爸一见钟情,他爸隋靳东又是个强取豪夺的性子,看上了就抢,抢到了一辈子都不放。
    梁城今年43了,不婚不育,连个对象都没谈过。
    “说实话。”隋妄问他,“能抓进去吗?”
    梁城犯难:“够呛。”
    “这种事很难办,首先就是要界定是‘买卖’还是‘送养’。”
    “怎么是买卖,怎么是送养。”隋妄问。
    “你爷奶签的合同就是送养,上面答应支付给陈建民的五千元人民币,明确写着是营养费和感谢费,金额不高,且陈建民家的情况确实困难,无力抚养两个孩子。”
    “五千?”隋妄不敢信。
    “五千就把陈在在卖了?”
    梁城耸肩,“陈建民想要的不是钱,我听说他家里还有个病儿,你爷爷是不是认识挺多名医?陈建民想要的是他手里的医疗资源,但这个并没有写到合同上。”
    “那就办不了了?孩子就活该受罪?”
    “你别急啊,案子我拿回去研究,陈建民也派人去抓了。”梁城看了眼他的腿,“还没好全?”
    “快了。”
    “你爸妈的案子——”
    “快走不送。”
    “……”
    “得,我是撬不开你的嘴了。”梁城打电话问楼下的警员好了没有,好了就走。
    今晚先把爷奶带走拘留,陈在在就留在隋家住一晚,等明天抓到陈建民了再来接他问话,不然跟着回去也是在警局过夜。
    隋妄坐电梯下楼,客厅里一片安静。
    阿姨去休息了,严衡在擦安小满的滑雪板,安小满在严衡屋里打游戏。
    安小满家也在银月湾,和隋妄是邻居,但只要严衡在,他都会跑上来睡。
    隋妄端着杯热牛奶,转到沙发边,陈在在蜷缩在地毯上,靠着沙发睡着了。
    他看到小孩儿怀里抱着幅画。
    是用铅笔画的。
    明明边上放着这么多盒彩笔,他一盒都没开,就用了一根快要削没的小铅笔头,画错的地方用橡皮涂掉后,橡皮屑都没往地上吹,攒了一小团在手里攥着呢。
    敏感、局促、扭捏、懂事、不珍惜自己,是大多数不被爱的孩子的共性,且深扎骨髓,直到长大都很难改变。
    隋妄不知道陈在在以后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但不管什么样都和他无关,他们短暂的缘分在今夜过后就会走到尽头。
    陈在在会被带回家,或者送去福利院,之后又要面临什么,他无暇多顾。
    而他要继续过着孤独且重复不变的生活,做着重复不变的噩梦。
    直到他扫了一眼那幅画。
    画的很难看,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儿。
    瘦瘦小小的老人牵着瘦瘦小小的孩子,一起走向一座很高的山,山上画满了饺子,老人和孩子头顶,都画着一个代表死去的人的小圈圈。
    隋妄猛地回头看陈在在。
    小孩儿像天使般沉睡的脸上,挂着两行干涸的泪。
    幼崽的心事,是一本他自己都不会诉说的雾蒙蒙又苦苦的诗。
    陈在在是在一阵香香的牛奶味中醒来的。
    睁开眼时看到一些白白的雾气,被一只手扇到鼻子边,雾气后是隋妄冷酷的脸。
    “把奶喝了就去楼上睡觉,你的房间在二楼第一间。”
    隋妄说完就把奶放到他手里,陈在在还没醒完全就听从指令地咕嘟灌了一大口。
    一口下去两只眼睛弯起来。
    “原来牛奶是这个味道。”
    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又把脸凑过来拱了拱隋妄的手。
    很像小狗的习惯。
    很可爱也很可怜。
    说明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根本就没人教过他该怎么正确地表达喜欢。
    隋妄手里还攥着那幅画,没有还给他。
    “以前在家里,经常饿肚子?”
    “嗯,家里吃得不多,要可着哥哥吃。”
    “那你饿了怎么办?”
    “偷偷冲甜水喝。”
    还有甜水喝,还好。隋妄松了口气,随口问,“蜂蜜冲的?”
    陈在在从牛奶杯里抬起头,“啥是蜂蜜?”
    “那你冲的是什么?白糖?”
    “不不不!”说起这个陈在在就眉飞色舞的可神气,“我冲的可是高级货!板——蓝——根!隔壁王婶婶家过期扔掉的,一大包,被我捡到了。”
    隋妄喘不过气了。
    心脏仿佛被一根别针勾住给提了起来。
    严衡路过僵在那里:“板蓝根不是药吗?”
    他早上刚被安小满灌了一碗,又甜又苦的恶心死了。
    但陈在在不觉得,他说甜甜的。
    见隋妄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他想了想,有些心疼地凑过去:“大哥哥没喝过板蓝根甜水吗?”
    不等隋妄回答,他眉心拧起个小疙瘩,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把手伸向口袋,起来咚咚咚跑进厨房,几分钟后端着一个小碗回来。
    深褐色的甜水,映出小孩儿撅起的嘴巴。
    陈在在吹吹它推给隋妄:“呐,最后一包了,给你喝吧。”
    隋妄眼眶一红,蓦地,转头看向窗外。
    “给我喝吧,我没喝过。”严衡友好地举手讨要,别让隋妄再喝坏肚子。
    但陈在在的慷慨是分人的。
    只有一包了,他想留给大哥哥喝。
    隋妄没动,他问陈在在:“家里就没人对你好吗?”
    这话问出来是很伤人的。
    但他必须得到更多的信息。
    “奶奶!奶奶对我好。”
    “那奶奶现在……”
    “过去了。”陈在在指着窗外,“在那座山上。”
    画着饺子的山吗。
    隋妄不再问了,他喝了那碗过期的板蓝根。
    作为对陈在在流着哈喇子看他喝的补偿,给他煮了一碗正宗甜水。
    陈在在看着黑乎乎的有点浓稠的水里飘着好多小球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