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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思念

    晨光从窗纸缝隙间漏进来的时候,沉念茯已经醒了。
    她伸手拿过床头那只青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含在舌下,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放下青瓷瓶的时候,指尖在瓶腹那三道刻痕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了枕边那枚玉章。
    程洵刻下的“念茯”二字贴着她的掌纹,收尾那道顿挫硌着她的掌心,是她一个多月来用手指描过无数次的刻印。
    她想象着程洵坐在灯下握刀刻这枚印章的样子,刻完用细砂磨过每一道棱角,再用自己的指腹试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不会划手才放进她掌心。
    她把玉章贴在脸颊上,闭上眼停了一会儿,想象中他的指腹也曾经停在同一道旧痕上,用他自己的体温替她磨圆过那道棱角。
    推门进来的是傅晋深。
    他手里拿着一卷旧纸,纸面有一道暗褐色的污渍,像是被液体浸透过又晾干的。
    他把纸展开平放在桌面上:“苏家在你端那碟桂花糕之前,已经准备把这笔账免了。苏守义亲笔。”
    沉念茯低头看着那行小字——“沉氏积欠,念及多年交情,拟免其本息。苏守义亲笔。”
    后脑旧伤猛地跳了一下,画面涌上来——她端着那碟桂花糕走进花厅,苏慕雪抬起头来冲她笑,说“沉念茯你来啦,快来坐”。
    走进去的时候,苏慕雪已经替她把面前的桌面空出来了。
    她不知道苏慕雪的父亲已经免了账,不知道那封“你若是不喜欢我便回了他们”的信是在免账之后写的。
    傅晋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苏慕雪写那封信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完了。你走进去的时候,你没有对她笑。”
    沉念茯捂住额头,声音闷闷的:“别说了。”
    她问出口:“那你呢?她替我做完了所有事的时候,你在哪儿?”
    她看见他的虎口猛地攥紧了,声音沉冷:“我在北境。我收到她死讯的时候,她已经入土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沉念茯蜷在椅中,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章。
    程洵刻下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我考完之后的第一方印,只刻你的名字。”
    他把那个“只”字藏在了印侧的凹痕里,藏在了用细砂磨过无数遍的棱角里。
    她把玉章贴在自己心口,闭了一会儿眼——她想起他蹲在灶间添柴时被灰蹭花的侧脸,想起他端着粥碗出来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却一滴没洒,想起他蹲在她面前替她穿鞋时后颈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
    那道侧脸太近了,可她不能往那个方向走。
    她要把自己掰回那道方向上去。
    午后她坐在窗边继续写供状。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搁下笔,把供状晾干折好放进了衣襟内侧。
    窗外的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玉章,手指沿着那道被刻深的收尾又描了一遍。
    入夜后她坐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纸,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想起程洵坐在灯下替她读《诗经》的夜里——他的声音温润,念到“关关雎鸠”的时候会放慢,侧过头看她一眼,看她有没有睡着。
    想起他蹲在灶间替她煎药时,袖口里露出一角借来的策论。
    想起他把最后一粒蜜饯留给她,自己喝那碗苦药,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落笔写了:“夫君,见字如面。撤诉一事,进展如何?伤势可还好?待诉状撤销、刺客退去、旧案完结,便是我们团聚之日。有时我会想起你蹲在灶间添柴的样子,想起你端粥出来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一滴都没洒。天凉了,你夜里温书记得添件衣裳。我想你。念茯。”
    她搁下笔,把信纸晾干折好,放在桌上。
    明日青禾来收早膳的时候会送出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那行“我想你”落笔的弧度,然后合拢了掌心,把玉章握进掌心里,贴着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道侧影还在她意识深处,被她压在纸面最底层,可她还没有把手从旧木边缘上移开。
    墨影翻开本子,落下一段字:“沉小姐晨起服青瓷瓶药丸一粒,展程氏玉章良久,贴面停指。王携苏家免账旧档入阁。王言——‘你走进去的时候,你没有对她笑。’沉小姐问王‘她在哪儿’,王答‘在北境,收到死讯时已入土’。沉小姐午后写供状一页,将苏氏旧信移入衣襟内层。入夜后沉小姐给程氏写信一封,信中提及灶间添柴、端粥过槛、夜温书添衣,末句写‘我想你’。信已封口置于桌面,待明日送出。王出阁后未入书房,立于廊下低头看虎口旧伤,良久方归。沉小姐入睡后玉章攥于掌心,青瓷瓶与玉章并放枕侧。”
    墨影合上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