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十二章

    我可以肯定,那段时间,James几乎成为了我的私人助理。
    他面见我的次数多到仅次于家里的王阿姨——只是可惜,他来了这么多回,从未尝过王阿姨的厨艺。许是职业素养的高度体现,他只喝了几次家里的茶水。
    最后一次,James一并带来了那位律师。
    若干份文件摆在我面前,厚的,薄的,需要签字的,不需要签字的。
    事件的结果我已了然,我从未想过要如此大动干戈——甚至惊动了当地市政,弄得他们如今草木皆兵。
    所谓“地税”是不需要赔付了,我的老屋也不会被拆掉,我深知那里本就穷山恶水,猴子称霸王的戏码终于在由我引发的一场“闹剧”中戛然而止。
    我总想,他们或许会心有不甘。
    而非真正的“悔恨”。
    James将摊开的文件合起,然后问我:“好了许小姐,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摇摇头,倏尔又点点头,“……其实。”
    James看着我,露出的表情有些惊慌,我知道这几份文件已经改过好几回了,改来改去最终定稿的还是最初的那版。
    我扯了扯嘴角,表示不是那个意思。
    “我妈妈的骨灰。”我顿了顿,想到她我总是悲伤,“能不能迁到蓬城来?”
    James一愣,他有些为难地“嘶”了一声。
    我知道关于妈妈骨灰下葬的问题,他们也给了很妥善的方案。都说人过世了就要魂归故里,但我知道,那个地方不欢迎我,也不欢迎妈妈。
    按理说,母亲过世后,是要跟着夫家或者娘家葬在特定的墓区。
    不过我的父亲——养父——许建东,他本是孤儿,无父亦无母,是靠吃百家饭长大的。他虽英年早逝,死后倒也葬在了村民为他众筹的墓区。
    而我的母亲王芳,说来总是个悲情的女人。外公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为工作失误而意外去世了,是外婆含辛茹苦地拉扯着妈妈长大,但村里总不把女人当回事,说生女孩儿没用,男娃才是香火,是栋梁,是继承,是光宗耀祖的象征。外婆虽嘴上不说,但根深蒂固的思想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她。我觉得她是爱母亲的,不然不会供她一直到妈妈上大学。只可惜大学没上完,还出了那档子事——并执意地私自将我生下。
    在我出生之前,外婆就已经与母亲决裂了。听说我出生那天,外婆破天荒地来看望,说的竟是要将襁褓中的我送走,说不送走就当场摔死——她还说,这个来历不明的野娃娃,要是个男娃就算了……
    至此,我也终于明白,外婆的执念化成了母亲肚中的我,而我,也是个女娃。
    母亲下葬那天,外婆也没来。她或许真的不在乎这个女儿,以及从未承认过的外孙。
    想到这里,我既哀戚又释然。
    好在,我已经离开了那座吃人的大山。
    好在,这世间与我是血脉至亲的,还有爸爸。
    *
    夜,蓬城又下起了小雪。
    各社交媒体都开始预热两天后的圣诞节,这样洋气的节日,我还是第一次直面地感受到其中的热闹氛围。
    读过故事书的我知道,圣诞老人会趁着孩子们睡着将礼物放到床头的礼物袜里,而我已经不再抱有这种幻想,却也违和地憧憬着某天的实现。
    我听见汽车引擎传来的低鸣声,我跑到窗边,将窗帘掀起一个角。
    是爸爸回来了。
    男人一身漆黑西装,整个人仿佛完美地融入了夜色。管家早早恭候在门口,车甫一停稳,便忙不迭地跑来给他撑伞。轻盈的飞雪纷扬,有几枚飘落在他肩头,爸爸漠视掠过,倒为他平添几分疏离的凌冽。
    我半个身子隐在窗帘后,只露出一颗脑袋。
    我突然想起今天James离开前对我说的话,他说,其实您完全可以自己定夺。项总交代过,一切都看小姐您的意思。
    我不知道爸爸是把话语权交给我,还是完全不想插手我的事情——但如果是后者,他又何必大费周章为我做这么多呢。
    我想不通,忽然楼下的男人抬头,深沉的目光与我在刹那间交汇。
    我慌乱地拉起帘子,整个人背过身去。
    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又来了,我听见楼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大厅内传来的交谈,爸爸回来了,家里的佣人都开始忙前忙后。
    其实时间已经不早了,我知道他很忙,每每他回来时我已入睡,早晨我尚未清醒,他已前往公司。
    所以,我们能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待楼下的动静渐渐平息,我听见了爸爸上楼的声音。他的房间与我不在一层,却在我这层停住了脚步。
    我猜想他一定不是来找我的,因为这层还有他的书房。
    那个我曾经窥视过他的书房。
    果不其然,脚步声在我门口响起,没有半点停顿,又渐行渐远。
    我躺在床上许久,我觉得我应该和他商量一下关于妈妈的骨灰的事情——即使我不确定,提及母亲,他会不会反感。
    但至少,他给我的感觉总是如此淡然,对待一切都是那样波澜不惊。他好似可以漠视一切人,一切事,一切物,包括我这个女儿。
    时间来到后半夜,书房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爸爸还在办公。
    我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我推开门,来到书房面前。
    爸爸好像没有锁门的习惯——或许完全来源于对自身权威的高度自信——没有人敢不敲门就进他的房间。
    当然,我也如此。
    我借由狭窄的门缝,只能看见从里透出的微光,视野被压缩到小小的一隅,落在书房的展示柜上。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里头摆满了各类昂贵的物什,大概是收藏品级别的东西,每一件都是价格不菲的孤品。
    流畅的法语落入我的耳朵,我虽没学过,但聘请来的老师可谓资历高深,耳濡目染下我多少能听出是哪国语言。
    爸爸大概是在和别人谈论工作上的事情,他讲法语时格外性感,即便我不知道他的咬字是否清晰,口音是否纯正,但偶尔在尾音处上扬的低沉轻笑,如此地恰到好处,让我觉得真是动听极了。
    我忽地想起那一晚——我被接过来的第一晚,我不小心睡在了爸爸的休息室。在此之前,我看见了书架上摆放的各种外语书籍,其中就有法语。
    我三心二意地扯远了,直到我听见从里边儿传来了脚步声。我猜想爸爸要出来了,我左看右看没有能躲的地方——全然忘记我就是来找他谈话的。
    门被拉开时,爸爸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动作,他身形很高,影子压过来,逆光中几乎把我整个人笼罩。
    我的姿势略显僵硬,直直地杵在原地,脸上估计也是不怎么好看的表情,想笑又没笑出来。
    爸爸垂眸看着我,相较之下,他依旧是那副极为冷淡的模样。我不适宜地想,他刚才与别人通话时,那两声低笑,会不会比现在好看一些?
    我竟有些嫉妒,他会对别人笑。
    尽管其中必定夹杂着几分敷衍,几分调侃,几分轻率。
    我扯着衣角,低沉的嗓音鼓动我的心弦。我抬眼,看见爸爸勾唇似笑非笑。
    他说,你还打算在门外站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