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58章 偏执 “你……不

    第58章 偏执 “你……不
    贺晚恬回到公寓楼时, 天色已经彻底沉了。
    十月的天黑得迅疾,法国梧桐的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沙沙地响。
    公寓楼门侧边的阴影里, 立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靠着墙面,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贺晚恬脚步一顿, 看清楚是温常。
    温常是贺律身边跟了十几年的助理,从她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就认识。
    那时候贺律忙,很多她见不到他的日子, 都是温常在中间替她传话。
    她想见贺律了, 也是温常想办法替她安排时间。
    对她, 他向来客气有礼, 话不多,但该做的、该帮的, 一件不落。
    此刻温常正蹙着眉, 面上是职业性的克制。
    “贺小姐, 贺总做出这个决定是集团层面的总体考虑,并不是出于个人原因。对方将部分生产转移到w国, 但您也知道,w国目前处于战/时状态,国际社会对其有制裁机制。将业务转移到受制裁的地区, 这就违反了合同中的‘合规条款’。我们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 甚至索赔。如果您想具体了解……”
    电话那头显然打断了他。
    温常顿了顿,耐着性子等对方说完。
    “是的, 贺总目前在法国参加第三届商业峰会。参会的基本都是欧洲头部企业的决策层,还有一些政要和经济学家。”
    “可是他已经去好久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隐约传出来,十分不耐。
    “如果您需要了解更详尽的日程,我可以请秘书处……”
    “我不信, 你以为我在巴黎没认识的人?”贺琳琅冷笑,耐心全无,“你只需要告诉我,他具体住在哪个酒店,或者现在到底在巴黎的什么地方。”
    温常微妙地沉默一瞬:“非常抱歉,恕我不能告知。”
    贺晚恬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的侧脸,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
    “温叔。”
    温常转过头,看见她,脸上没有太多惊讶,甚至眼角还弯了下,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出现。
    他冲她温柔笑了笑,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话上。
    公寓的电梯已经修好了,她不用再每天爬八层楼,也不必经过六楼那扇门。
    回到家,她整个人筋疲力尽地往沙发里一陷,长发铺散开。
    她从口袋里摸出林彦南送的戒指,举到眼前,对着天花板上的灯细看。
    那是一枚素圈镶钻的戒指,光线照着,折射出细碎的光,很漂亮。
    她把这枚戒指套在无名指上,转了两圈,又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端详。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
    像她第一次收到情书。
    谈不上对那个递情书的男生有多深的印象,但是有点儿新奇、紧张、无措,还有一丝小小的、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喜悦。
    维拉妮卡推门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
    贺晚恬躺在沙发上,举着一枚戒指对着灯光看,戴了又摘,摘了又戴。
    “喔唷!”维拉妮卡惊呼一声,把购物袋往玄关一放,快步走过来,“前男友送的?”
    “……不是。现男友。”
    “天哪!你有男朋友,怎么不早说?!”维拉妮卡眼睛瞪得圆圆的,“他向你求婚了?”
    “是呀。”
    “什么时候的事?”
    “考虑了一段时间了。”
    “上帝祝福你!”维拉妮卡俯身抱住她,在她两边脸颊各亲了一口。
    “谢谢。”
    维拉妮卡从房间里拖出行李箱:“我今天就回家了,等假期结束再回来。你呢?假期有什么安排?”
    “我也不在,也打算回去。”
    “中国?”维拉妮卡眼睛一亮,“我好想去中国玩!”
    “可以呀,你来的话,我招待你。”
    “宝贝,你太甜了。”维拉妮卡夸张地捂住胸口笑。
    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冲她飞了一个吻:“假期愉快,亲爱的。”
    “你也是。”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声音越来越远。
    屋子里空下来。
    贺晚恬躺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冷藏层里有半颗卷心菜、两根胡萝卜、一盒蘑菇和一袋培根。
    她把它们一一拿出来,在料理台上排开。
    卷心菜切成细丝,胡萝卜削皮切丁,蘑菇切片。
    她的刀工不好,卷心菜切得粗细不均,胡萝卜丁也大小不一。
    她不太在意,反正是自己吃。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彦南的消息。
    正要打字回复,锅里的水就溢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去关煤气,手指碰到滚烫的锅沿,烫得她吸了口气,倒退半步。
    无意间碰翻了身后桌上的酱油瓶。
    酱油泼在她的浅色衣服上,瞬间一大片暗色印子。
    她愣了两秒,叹气,关掉火。
    培根也不想煎了,菜也不想炒了。
    没什么食欲了。
    她转身往浴室走。
    脱掉衣服,拧开水龙头,把洗发水挤在手心里,揉出泡沫。
    泡沫刚刚揉开,水声忽然变小了。
    细了,稀了,然后停了。
    她等了十几秒。
    没有水。
    又等了半分钟。
    她拧了几下开关,花洒里只滴出几滴凉水。
    停水了。
    好巧不巧,热水器的压力阀坏了。
    她站在原地,湿漉漉的,洗发水的泡沫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过锁骨,滴在浴巾上。
    “唉,今天真是什么日子。”
    她拿起毛巾,把头发随意裹住,又套了件长裙,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没有维修车,整栋楼静悄悄的。
    看来只有她这一间,水断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又叹了口气。
    按照道理,她应该找房东。
    可她实在不想找他,宁可自己想办法。
    她披上外套,拿了手机和钱包,下楼,去最近的便利店买了两大瓶5升的矿泉水。
    出了店门,冷风便迎面灌来,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加快脚步,沿着略显昏暗的人行道往回走。
    然而,走了一段,就渐渐察觉到不对。
    身后有另一个脚步声跟着,像甩不开的影子。
    贺晚恬心头一紧,再次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猝不及防,那人的手重重搭在了她肩上。
    她惊得失声尖叫。
    追上来的是个邋里邋遢的流浪醉汉,手里捏着个空酒瓶,目光浑浊涣散,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她拼命往前跑,那人也跌跌撞撞地跟着追。
    水也不要了。
    贺晚恬手忙脚乱摸向口袋,刚碰到手机,正要拨号求救——
    一道高大的人影,毫无预兆地从斜前方快步走出,先是微怔,随即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身前。
    宽阔的肩背稳稳立在她前方,将醉汉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醉汉仰头打量了他片刻,嘴里叽哩咕噜骂了几句,悻悻转身离开。
    空酒瓶被随手丢在路边,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了两人脚边。
    四周安静。
    贺律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头上的毛巾早已散开,湿漉漉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外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像纸,仍是惊魂未定的样子。
    路灯昏黄的光斜斜洒在两人中间,影子被拉成一条泾渭分明的线。
    贺晚恬稍稍定了定神,弯腰捡起刚才慌乱中扔下的水。
    她抬头看向他,尽量平淡地说了句“谢谢”,便打算从他旁边走过去,继续走自己的路。
    下一秒,胳膊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抓住。
    他微微蹙眉:“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买东西。”
    他的视线扫过那两桶水:“非买不可?”
    “贺先生。”贺晚恬想到他方才的解围,维持着礼貌,耐着性子委婉地说,“这是我的事情。”
    语气里的疏远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贺律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嘴角似乎极轻地绷紧了下。
    垂眸,目光落在她提着水桶的手上,掌心边缘被塑料提手勒出清晰的红痕。
    她似乎有些提不动了,不自觉地稍稍掂了掂,将重量在手中调整。
    他下意识地松开她的胳膊,转而伸手去接。
    她几乎是立刻往后缩了缩,神情戒备抵触,写满了拒绝。
    “我帮你。”
    “不用了。”
    她在前走,他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
    贺律凝着她的背影,她外套的领子有一处折着,刚才看到的里面的衣服是居家睡裙。
    头发还是湿的,胡乱裹着一块毛巾,不像是正经的干发帽,更像是情急之下随手一缠就出了门。
    深夜独自跑出来,买的又全是桶装水……
    他心里大概猜了个七八分。
    一路沉默着走到公寓楼下。
    贺晚恬看着那台狭小老旧的电梯,表情僵了一僵,眼睫微颤,短暂的犹疑。
    眼神也飘向一旁的楼梯口,在心里掂量着:自己拎着这么重的水,还能不能爬上八楼。
    贺律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按亮电梯。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先乘吧。”
    她没动,似是准备要等下一趟。
    贺律只能又说:“我不上。”
    贺晚恬立刻应声:“好,谢谢。”
    她快步走进,电梯门缓缓合拢。
    就在即将彻底关上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猛地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插/了进来,抵/住了正在闭合的门。
    然后生生将两扇门掰回了两边。
    贺晚恬惊讶地看去,那人还在原地。
    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可贺律并没有进来。
    他只是站在门外,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下。
    隔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她,喉间压着隐忍的情绪:“……你家停水了,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贺晚恬一愣。
    她什么都没说,他竟猜到了。
    她诧异他猜得这么准,同时心底也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恼怒。
    不知道是气他对自己观察得太细、了解得太透,还是气他刚才那个掰门的动作。这个电梯又老又不灵敏,稍慢一点,整双手就废了。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她嗓音轻飘。
    “我好歹是你……”他像是轻微地磨了一下牙,才把那句哽在喉间的“小叔”咽回去,平静地,“……房东。”
    “你也知道你只是房东。”她故意把“只是”两字咬得很重。
    贺律眉头紧锁,眼底有清晰的后怕和未消的余怒,口气仍是温和的:“刚才有多危险?不管是水阀坏了还是水管爆了,你都可以打电话给我。找房东处理,天经地义。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出来?”
    她抿了抿唇:“我不喜欢麻烦别人。”
    他向前逼近半步:“我不是别人。”
    “你是。”
    “我不是。”
    “你就是。”
    两人突然幼稚起来,一句犟着一句,谁也不肯退。
    贺律垂眼,执拗偏执地浮上来:“不管你承不承认,过去二十年,我是你小叔。往后二十年、三十年,我都是。”
    “……”
    太荒谬了。
    贺晚恬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大半夜在电梯里,跟人争论这样无聊的事情。
    她忍无可忍,凉凉承认:“是因为我不想看见你,这样可以了吗?”
    “……”
    空气死寂。
    贺晚恬:“贺先生,到此为止吧。”
    走廊顶灯在他身后亮起,光线漫过来,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影。
    她宁可让自己陷入危险,也不愿意找他。
    刚才也是,宁可走楼梯,都不想和他同坐一乘电梯。
    还有在那之前,宁可自己拎那么重的东西,也不肯要他帮。
    她的手是用来画画的,怎么能用来拎重物。
    他知道的。
    其实他一直在克制,克制自己不去打扰她的生活。
    有自己也好,没自己也罢。
    过去,他从不信奉什么。
    他有什么得不到?还需仰仗鬼神之力?
    可后来,他也开始虔诚。
    他知道这很荒唐,与他的理智背道而驰。
    可那一刻,除了将祈望寄托于这虚无缥缈的神佛,他不知道还能抓住什么。
    他承受不起一个再也没有她的世界。
    光是设想那种可能性,心口就已撕裂般疼。
    他只想她平安。
    他微微沙哑的嗓音,终于泄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挫败。
    “晚恬。”他叫她的名字,停顿了很久。
    久到电梯门因为超时开始发出提示音,才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极轻的,极轻的。
    “你……不喜欢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努力了,发现确实写不完……我也不知道为啥我码字那么慢qaq